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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為什麼會支持反送中運動?——美國朋友對港人揮動星條旗的想法

編案:


這是一篇自美國的朋友樹葉君(Leaf)的簡潔勸告——敵人的敵人不一定是你的朋友。當香港示威者搖著美國旗的時候,或許正好也刺痛了本來的戰友。

香港反送中的幾大倫理:「兄弟爬山各自努力」、「不分化不篤灰」、「不抺黑不割蓆」背後的是一種「齊上齊落,一個都不能少」的團結精神。這種呼籲固然使得運動超越了雨傘運動的內鬥與分化,使得無論是「勇武」/「和理非」、「左膠」/「右翼法西斯」都有了可共同運動的空間,但是這個共同運動的空間不是沒有張力以至於創傷的。避而不談某些政見差異或許的確可以換來共同活動的空間,卻沒有辦法磨合出新的政治。而有些不解、傷害、廝磨、噤聲、壓抑或許也以沉默的方式展開。懷火作為非像連登那樣的前線平台,或許是一個恰當的溫柔及溫吞(就是出稿慢喇)的空間,讓這種差異得以被訴說和現身。


雙十節的時候,一些反送中的抗爭者在手中揮舞著青天白日滿地紅旗,高唱〈中華民國國旗歌〉。一些台灣的朋友(特別是台派的)在網絡忙著推廣懶人包,希望香港的朋友明白,儘管台灣人理解香港對中國共產黨所統治底下的香港狀態不滿,但也必須認清中華民國對台灣所做的暴行(包括長年的白色恐佈),也因此,青天白日滿地紅旗並不代表自由民主,而是一個壓迫的象徵。懶人包最後也鼓勵民眾以標語、台灣地圖甚至是台獨旗取而代之。


同樣,美國的朋友L在看到香港反送中運動中所浮現的美國旗子後(特別是G20集會及《香港人權與民主法案》的遊行集會中),也提出了相似的勸告:星條旗是壓迫的象徵。如果我們對「國際連結」是認真的,而且根據網民的說法,香港人不可以把人「當condom」(意思就是說不要對國際友人的支持用完即棄,而是要有基本的道義)。那麼,這種道義是否也包括對他國人民的關懷?若包括,這就包括了要把相互的處境也納入考量,考量也意味行動的慎重,更意味著理解與思考,包括思考兩地人民連結的條件和難處。(支持你對他而言是什麼意義?有什麼用?你們是什麼關係?你支持他們的什麼?怎樣才是真切的支持?)

香港抗爭者必須搞清的是,自己想要連結的對象到底是政權,還是人民?而在連結之時又是否真的有所謂的暫且「利用」和「借刀」?「利用」、「借刀」及不要把人「當condom」之間又是否有調和的空間?還是根本矛盾?

互相理解是國際支持的開端。從理解各自的政治環境以及困境開始,才能明白別人在支持你的時候,跨過了多少的心靈關卡,又如何把自己的政治觀揉捏再造,才共融到他方的政治,最終使得自己成為一個真正具備國際主義情感的運動者。我認為樹葉君的文章雖然簡單,對很多朋友而言甚至是過於顯淺的(所謂......「我細細個就聽過呢個」),但其寫作的初衷以及背後的溫度是很值得被細讀的。在如此沮喪的時候還能寫出一篇細細規勸、深入淺出又不失溫柔的文章,或許是除了論點以外我們可以學習的地方。



「親愛的港人:美國政府不是你們的朋友!問問美國原住民、巴西人、多明尼加人、埃塞俄比亞人、菲律賓人、洪都拉斯人、伊朗人、伊拉克人、朝鮮人、老撾人、莫桑比克人、南非人、委內瑞拉人、越南人等等…」

作為一名美國人,同時是一名激進左翼,每當追蹤香港消息時我都會經常陷入一種矛盾或者說認知障礙的狀態:一方面,對所有想要改變目前世界狀態的人而言,每每看到抗爭者直面警察的場面、大家捨身保護對方的畫面、創意策略的運用等,都讓我覺得窩心和備受啟發;然而,另一方面,看到香港示威者舉起美國國旗及遊行去美國大使館前要求美國政府幫忙這種做法,我真不知道該如何與之和解。當然,還有用佩佩蛙做圖的問題——不過我已經知道香港有不一樣的脈絡,[1]使用佩佩蛙和與合理化白人中心主義無關。然而,那些美國白人至上主義非常樂意去收割香港的運動成果,把香港抗爭者看成是方便的盟友,反抗著「共產主義政權」。


隔岸觀火——真切的支持還不存在


廣義來說,美國人不分左中右,一般都是會喜歡譴責抗爭中的「暴力」及衝突。然而,他們對這次的香港的抗爭的態度是肯定的,認為是值得的。對香港運動的這種肯定和正當化之所以發生,是因為他們抱著隔岸觀火的態度去觀看香港的事——反正遠在香港的事並不足以影響他們原本的政治感知或撼動他們本身依賴的政治結構。而這也是為什麼,如果一個抗爭是發生在美國的重要城市,媒體對它的關注和厭惡都會比對在外地的抗爭要高。


然而,雖然香港得到了美國人的廣義的支持,我認為這種支持是不真切的。事實上,因為一些結構性的原因,使得真切的支持未能變成一種選擇,因此它目前是不存在的。而我想要強調的是,這種虛偽的支持——僅管它是一種支持——是不可慾的。


作為標題黨的《香港人權與民主法案》


對於在美國國會的《香港人權與民主法案》提案,其實大家真的不必寄予厚望,它不會帶來什麼實際的成果。這個法案最早曾在2014年及2017年被辯論過,但沒有通過。最近的六月中旬,它被民主黨與共和黨的建制派政客重新提起。也就是說,它不過是一個修訂案,旨在修訂1992年已經通過的《香港政策法》。本來的修訂案其實早已訂定了美國與香港的互動規則。


這個法案的通過的流程這樣的:在辯論後,它要通過眾議院及參議員兩院。目前,眾議院由民主黨把控,他們在美國的政治光譜上算是偏左,但在抽象的政治光譜上算是中間偏右。而參議院則是由共和黨把控,他們的政治光譜是中間偏右翼的保守派。最終,總統Trump將會簽訂。就是這樣,法案就會變成法律了。就提案會否被通過一事,民間沒有很多的討論。


雖然這個提案的標題讓人為之一振,但它也只是一個標題黨而已,法案能做的事情還是象徵性的多於實際性的。如果法案通過,法例會要求呈遞一系列關於香港自主性的評估報告、一個被引渡法所影響的人物名單。法案中最具備限制效力的部分,則是禁止推動《逃犯條例》的相關人物取得美國簽證、禁止他們在美國買賣房產。條例也確保了參與非暴力抗爭而被抓的香港人可以照樣申請美國簽證。但除了上述以外,法案所做到的是極其有限的。


事實上,美國國家政府並不支持它聲稱支持的自由民主——而儘管這對我來說是常識,奇怪的是很多人並不知道這一點。雖然美中經濟暨安全檢討委員會曾經就香港的運動做出以下的評論,認為運動「在爭取自由與民主規模與投入度上都讓人振奮」。[2]可是,我們不應該把這一句話抽空脈絡來閱讀,而是必須要與美國的歷史並置起來閱讀,這包括了美國在歷史上曾多次在拉丁美洲、中東及亞洲發動政變,推翻民選政治領袖,以及美國長年以來一直打壓境內、境外各種爭取自由的運動。美國對自由民主的修辭是空泛的——就和中國的所謂「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一樣空泛。就如同僅管中國的所謂「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也包括了民主自由」,甚至這種口號在中國的每條大街小巷可謂隨處可見,但它們只是金玉其外的修辭而已。就如同所有帝國和強權一樣,美國的統治者只會去支持最在有利於自己國家的「錢途」的「自由民主」。


美國左中右對運動的態度


首先,我們要先意識到一個複雜的脈絡,即香港、中國和美國的「左」、「中」、「右」具有不同的含義。在香港,親中共的建制派是所謂的「左派」,但美國的建制派就是「右派」。所以,在美國,「左翼」的意思就是反對建制派,也就是反對國家力量,並且傾向更基進的改革,反對維持原狀。因此,支持香港的美國政治派別,一般分以下幾種:


第一種是美國的右翼。比起以前,現在這些右翼要和愛國以及種族主義更為難分難解。如果美國右翼是支持香港的話,那只是因為他們反對他們所理解的「共產主義」。他們反對的「共產主義」是什麼呢?這包括了公營房屋、左翼的反對軍事獨裁運動,還有中國操作的資本主義模式等——這些對他們而言都是必須要反對的「共產主義」。發起這次人權法案的是Marco Rubio,而這個人之前一直都在支持各種打壓行動,而且還支持美國的帝國主義擴張、戰爭及恐怖行動。與他合寫這個法例的還有Tom Cotton,他是美國最種族主義的、最反對移民的政客,甚至支持與伊朗立刻開戰。


而在政府之外,法西斯主義和白人國族主義也是支持這個運動的。這是第二種人。他們認為這個運動是一個反對「共產主義大魔怪」的例子之一,而他們在事實上是很離地的——特別是和美國本土那些默默在做在地組織的反法西斯主義者相比。很多極右主義者和法西斯主義者特別喜歡把反送中運動說成是一個「有秩序」的和平理性的運動,這也是因為他們想要反對美國那些「混亂的」、「暴力的」抗爭。對我來說這是有一點在玩修辭遊戲而已。他們要不就是對香港示威者反對警察的部分視而不見,要不他們都是扁平化地認為香港警察是直接受聽於中國共產黨。無論是體制內的右翼、右翼政客、種族主義者、白人國族主義者和法西斯主義者,都是抱著這個取態。


第三種支持香港反送中運動的人是主流政治光譜中的自由派人士。這個法案是由民主黨領袖共同寫的。很多自由派人士之所以會支持這個運動,是因為這根本影響不了他們的政治觀或政治地位——這也是他們一直在做的。

除了上述這些群體以外,左翼的反應也是兩極的。有一群人數又少、又喜歡發表言論而且比較有出版能力的美國左翼,多少支持了北京對這次運動的理解——認為反送中運動一場美國所發動的對中國的攻擊。他們認為中國是「反對帝國主義」的國族。對他們而言,因為中國是反美的,所以中國所做的一切都可以被原諒,而任何反對中國的立場則是與帝國主義結盟的。他們甚至相信中國的修辭,認為現在中國是在實行「具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他們甚至認為美國是唯一需要被反對的國家,所以他們不太在意中國國內的美國的政治,而只關注中國是反美的這一點。


最後,像我這種無政府主義和反對威權主義的激進左翼圈子,我們對反送中運動是交雜著興奮和憂慮的。興奮是因為看到香港抗爭者的策略創新,以及看到有那麼多人以無大台的方法投身反對香港警察及反對中國日漸嚴重的壓迫。憂慮是因為我看到美國的各個派別根本看不到運動中夾雜的一些右翼準國族主義或本土主義傾向——這些在美國的各個政治群體之中是無法被看到的,他們根本近乎對香港政治一無所知。令人憂慮的部分也包括,很多人是因為看到香港的勇武抗爭而「打飛機」,而他們沒有想過black-bloc(黑群,即全民都穿黑衣服蒙面的隱身策略)可能為右翼抗爭者所用,我認為這是受到一種「riot porn(暴動A片)的誘惑」。對其他人而言,他們的大部分反應有點像對法國黃背心運動時的反應一樣——任何可以為現狀帶來轉變的傾向都可以帶來振奮,而這個振奮蓋過了對右翼參與其中的警惕。而事實上,他們會認為如果有更多的左翼參與其中,或許可以把運動扭轉過來,不至於讓運動被刷上右翼的色彩。[3]


僅管我普遍是支持香港的抗爭者,卻同時希望運動不會被本土派右翼所完全支配,當我聽到抗爭者打算遊行以爭取美國政權的支持的時候,我還是很驚訝。我用最輕的方法說吧:搖著美國旗去美國大使館是誤入歧途啊。對於美國的左翼而言,美國旗是壓迫的象徵。星條旗所象徵的不是我們本來應該擁有的民主自由,而只不過是象徵著一種從有錢人中做出選擇的民主,象徵著一個從大屠殺中和奴隸制度建設起來的國家,象徵著一個透過發動帝國主義侵略而獲得強權的國家。如果說美國旗看起來沒有像納粹旗那麼讓人震驚,那只是因為我們看慣了而已。這個就像是五星紅旗的原意本來也是美好的一樣(民主自由以及無產階級解放併行)。但無論這些旗子本意是如何解放和美好,它們肆意飄搖在死人身上的做法及歷史,都使得他們失去了本來的美好。


僅管我並不同意某些美國左翼說法,說香港的抗爭是「帝國主義的」、說香港的抗爭是美國政權所主導或為美國的利益所服務,我同意美國政權在它的外交政策上主要還是一個惡毒的存在——這是無論是反對極權主義和威權主義的左翼都會認同的一點。你要我想出一次不糟糕的美國干預政策,我還真的要絞盡腦汁——無論是美國的軍事介入或非軍事介入結果都不會對該地的居民有多好。我知道,當大陸的政策看起來對香港是一個直接的威脅時,美國看起來會比較無害,特別是美國沒有真的直接及有效地干預過香港。然而,勇敢的香港人啊,你們已經做了那麼多東西,而且那麼努力想要改變這個城市每天糟糕的現狀,那請記得歷史告訴我們的事:敵人的敵人不一定是朋友。

[1] Daniel Victor. 2019/8/19. "Hong Kong Protesters Love Pepe the Frog. No, They’re Not Alt-Right." New York Times. Accessed from https://www.nytimes.com/2019/08/19/world/asia/pepe-frog-hong-kong-protests.html


[2] Charissa Yong. 2019/9/5. "US Politicians Continue to Push Bill Backing Hong Kong Democracy." The Straits Times. Accessed from https://www.straitstimes.com/world/united-states/us-politicians-continue-to-push-bill-backing-hong-kong-democracy


[3] Paul Torino & Adrian Wohlleben. 2019/2/26. "Memes with Force: Lessons from the Yellow Vests." Mute. Accessed from http://www.metamute.org/editorial/articles/memes-force-%E2%80%93-lessons-yellow-vests

文|樹葉(Leaf)

譯|Jin

圖|Trim

日期|2019年10月15日

本文爲【「反送中」專題III:國際連結、警察暴力】專題之五,點此閱讀專題序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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