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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送中」專題I:

低語與行動

反送中/大運動中的左翼聲影

2019年8月2日更新

序言

 

「社運就是比氣長。這個氣未必是一鏡到底的——通常都是不是,有的時候會上氣不接下氣。所以,就像游泳一樣,憋氣有其極限,游個幾百公尺不錯了:終究要學會換氣,氣才會長。社會運動的勇氣,是互相激勵著,失去了又長出來的東西。魯蛇之春不是選手抵達終點壓線的英姿,此其所以自稱魯蛇(loser)也;而是在每一個換氣的時刻,想辦法讓下一口氣接上來,於是可以再度沉潛,興風作浪。」

——《魯蛇之春》

 

午夜夢迴

 

      6月9日的遊行結束後,我一直盤算著要不要加入立法會樓下的衝擊行動,還在躊躇之時,手持盾牌全身full gear的速龍(警察特別戰術小隊)已經進駐立法會對出。眼看再不走或許會有被捕風險,一位一直同為「衝組」的左翼朋友勸我離開,說:「為了這個議題,值得嗎?」

      我想這個或多或少是一部分左翼在大運動中的心情反映吧?既不想自絕於群眾,又感覺到群眾於自己之間的距離很遠——該下水嗎?是否值得?該怎麼下水?如何下水?突然這些都變成了大哉問。

 

      是的,儘管各位左翼朋友似乎都在掙扎過後,以不同形式為反對《逃犯條例》走出來了,但大家心中其實各有各對主流論述、組織手法、動員手段或運動型態有不同程度的不滿和距離。譬如,這個運動太自由派了、太「香港人」了、太沒有組織了、太民粹了、太崇美、太擁護「法治」的假象、太右了、太恐共恐中了、太______......各色各樣都有。因此,檯面不說,午夜或許都會在想——我會否在幫我不同意的運動「抬轎」?但我去和眾人說出一種「最大公因數」沒什麼問題啊!但最大公因數背後的「分歧」是否只能被壓抑下去?啊,telegram又在響個不停,政總出事了嗎?——我還是別想了。

 

      糾結歸糾結,大運動是不會等你糾結完才啟動的。一、兩百人都在街上了,你還在幹嘛?於是大家起床後只能把昨晚的低語當作是午夜夢迴,醒來後大家卻不忘為覃俊基那篇優秀的文章[1]分享、點讚。然而,躊躇還在躊躇、糾結還在糾結、低語還在低語。

 

專題初衷與訪談計畫

      首先,儘管我們沒有看到運動中有一個很鮮明的左翼論述,但又因為我們相信思想、論述、心情與行動是處於辯證的關係,因此,記錄及理解各位左翼朋友的行動前後的所思所想,或許比起明刀明槍的聲明、論述、立場申述等,更能捕捉到他們對《逃犯條例》的具體態度。

 

      與此同時,這個態度之中不是沒有拉扯、張力、躊躇或疑惑的。但我們相信把這些難題公共化,是通往集體解決這些問題的第一步。儘量記錄在這個狀態中的左翼,也是為日後面對同樣狀況時可以有所參考。事實上,2014年雨傘運動以後,「左翼在大運動中該如何自處」這個命題還沒被有系統地處理,導致了許多的運動創傷,而那些壓抑下去的拉扯、張力、躊躇和疑惑,一直在啃咬著大家。2019年,左翼的諸眾又怎麼在行動和思想中處理這個命題?我們以後又該如何回應這個命題?這個專題也是要為日後留下反思及解結的資源。

 

      最後,今次的討論裡有不少朋友由中美貿易戰的大格局入手,在自上而下地分析運動的動態和本質[2]。但我們認為在這樣的宏觀分析之外,有必要理解自下而上的動力,才可以讀懂參與在運動中的朋友們的一些突破和超越運動目前狀況、打開決口的嘗試。我們打算以一連串的文章嘗試讓這些中港台左翼可以置身事中,理解這些左翼的內部動力和實踐。各人的說法未必平整、鏗鏘、滴水不漏,但卻是複雜和誠實的。但願你們——不管是「國際」(international-online.org)的朋友還是運動中的各位左翼——可以細心聆聽這些低語。

      緣於這些紀錄、反芻與回應的初衷,專題主要由對香港左翼朋友的訪談組成。這些朋友大都是一線的社會運動者,來自無政府主義團體、勞工NGO、工會組織、基層社區組織等多個領域,也有一線運動個體戶和左翼論述者。希望這些訪談可以給午夜夢迴時焦灼、躊躇的左翼朋友們,看到其他同路人的疑惑和反思,更重要的是看到參與在運動中的左翼朋友的一些突破和打開決口的嘗試。

 

      專題訪談稿與論述文將不日上市。基於我們對左翼主體的行動與心情、大型運動中的群眾與組織等問題的特別關切,我們在各個訪談中會圍繞以下問題來發問:

 

  1. 你自己對《逃犯條例》的理解是什麼?這種理解有沒有在這次運動的介入中表達出來?

  2. 你在這次運動中的具體介入是什麼?是基於什麼樣的思考?

  3. 你認為從《逃犯條例》議題出來至今,左翼圈/團體/個人提出的論述是什麼?比較有組織的行動是什麼?如果沒有的話,為什麼?

  4. 泛民和本土派是這次運動動員中的主流論述,如果說你對這些論述有所批評,這會不會影響你對運動的介入或介入方式?

  5. 你如何理解今次的大規模情緒動員?

  6. 你對這種大型自發群眾的觀察是什麼?對現場的組織方式有什麼觀察和理解?

  7. 我們都看到自身跟群眾之間的距離,在這種大型運動中及這種與群眾的距離底下,你如何重新思考自己跟群眾的關係,以及自己可以在大運動中做什麼?

  8. 你看到左翼在這次運動中做得到什麼?做不到什麼?

  9. 以上左翼狀態,跟從2014年雨傘後至今的左翼狀態的連續性?

 

In case you don't know what is happening/

如果你還不了解運動進程……

 

      繼2014年的佔領運動/雨傘運動後,香港於2019年又再爆發一場大型運動。事源是香港特區政府想借潘曉穎命案向立法會提交一向法律草案審議,計畫啟動中港台澳之間的疑犯移交渠道。該條例若獲得通過,只要按照「兩地同屬犯罪」原則,即可移交在跨境犯了達7年刑期以上之疑犯,香港政府亦可協助中國大陸等司法區凍結及沒收在港財產。6月9日,民陣發起第三次反送中遊行,人群從下午開始從維園出發往政府總部——一直到天黑才見隊尾。當晚十時,大會宣佈參與人數達103萬,遠超2003年的七一遊行。


      遊行過後,政府沒有就大遊行提出撤回修例或對警察暴力提出道歉,各種大小遊行、集會、街站、不合作運動因此遍地開花。政總外的集會繼續進行。6月15日,特區行政長官林鄭月娥於下午三點宣布:在引發巨大社會爭議後,《逃犯條例》修訂議程將「凍結再議」。四時左右,一名年約三十多歲穿黃雨衣男子危坐金鐘太古廣場樓頂平台,身旁掛有一幅橫額,上面寫著:「全面撤回送中,我們不是暴動,釋放學生傷者,林鄭下台,Help Hong Kong」。晚上九時,男子跳樓,傷重不治。

 

      此事深度挑動了市民的神經,催谷了6月16日的民陣遊行,遊行從下午兩點半開始,依舊是從維園出發,走了八個半小時仍未走完。民陣晚上公布的遊行人數是二百萬+1人,超過了1989年聲援八九民運之全球華人大遊行,也刷新了香港遊行人數紀錄。民陣更表示17日要發動「罷工、罷市、罷課」,訴求仍是「林鄭下台、撤回惡法」。運動目前依然進行中。7月1日遊行當日從上午開始就有部分示威者持續衝擊升旗禮,下午開始出現了多輪立法會衝擊,終於在晚上,示威者成功爆開玻璃,佔領了立法會近三小時。7月2日凌晨,警察施放催淚彈驅散立法會外圍的支援人群,立法會內的示威者也集體撤退。新一輪的拘捕也陸續進行當中。7月7日網民發動九龍大遊行,大會宣布二十三萬人參與。

 

      7月9日,行政長官林鄭月娥發表草案已經「壽終正寢」論,因沒有使用「撤回」字眼引起市民憤怒。運動進入各區街頭抗爭階段:屯門、上水、沙田、元朗先後爆發遊行及警民衝突。7月21日晚,元朗出現黑社會打人事件,立法會議員與黑社會握手被目睹,警察遲遲未出現在打人現場,引發市民進一步憤怒,抗議「警黑一家」。此後,陸續引爆元朗區與中西區等地區的警民衝突。目前,運動進入預備罷工階段,網絡呼籲8月5日全港「三罷」(罷工、罷課、罷市)。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此運動模式超越了以往的「大台模式」(由民陣或其他「官方」把控行動節奏、行動模式及資訊)。連登和Telegram成為了行動策略資訊交流的集中地,沒有組織背景的自發群眾也是運動中的大多數,而且年輕人居多。和雨傘比起來,群眾之間的關係也比較和諧,而且直接行動的氣氛也比以往濃厚。民間普遍認同五大訴求:「不檢控示威者」、「取消定性暴動」、「追究開槍責任」、「撤回送中惡法」、「林鄭月娥下台」。

專題受訪者簡介(持續更新)

  • 伍建榮(亞伍),現為基層發展中心(Grassroots Development Centre, GDC)成員,在九〇年代參與荃灣天台屋事件、反對社工註冊事件,亦參與推動公屋減租、反對公共資產私有化及爭取全民退休保障等運動,具有多年在地組織與打議題戰的經驗。他堅持要貼近基層,積極組織街坊、工友、長者等較弱勢的社群參與行動,爭取權益。

  • Ruben,現工學同行成員,幾年前是大學學生會幹事,參與社運五年左右。

  • Yashae(化名),安那其主義者,前自治八樓成員,從2005年反WTO開始長期參與社會運動,近年仍參與社運電影節等,現爲某非工會系統的勞工NGO組織者。關心性別運動、移工運動、工人運動,正在尋找「非組織化的」組織方法。

  • S(化名),左翼的個人行動者,中學時因使用高登討論區而參與到抗爭之中,包括2009年網民自發的六四絕食。此後S一直以個人身位參與到運動之中,沒有進入任何團體和組織,也沒有在社運圈打工,是一名打工仔。他曾經做過藍領體力勞動,最近當上一個小公司的小主管。但在前線的衝組還是會偶然窺見他的身影。

  • 李峻嶸,理工大學香港專上學院講師、前左翼21召集人,現為網媒「夜貓」媒體的核心成員。醉心足球,積極考慮將花在社運的時間,轉投在一年看二百場足球賽的目標上。 

  • 黃彩鳳,觀塘師奶,家有兩位傷殘,可愛的兒子七歲,於五月底發起「全港九新界離島師奶反送中」聯署,至今共有逾六千人聯署,引起了廣大媒體甚至立法會議員的關注。目前與一班師奶管理同名面書專頁,持續以「師奶有嘢講」各區街站、送湯站、網上「師奶現場」行動留言帖等,參與反送中運動。 

  • D(化名),由天星皇后開始旁觀社運到2011年整個人投入佔領中環共治社區實驗,幸運地踫上臭味相投的同伴(還一直增加中),其中一些共同經營素食合作社至今五年多。另與版畫同好組成「點印社」,想用草根的傳播工具去扣連美和各個世界。喜歡看卡通、寫東西、拍東西和講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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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覃俊基(2019)〈左翼的失語:當運動和世界和你有所距離時應該如何自處〉,見「夜貓」,2019年6月18日,https://tinyurl.com/y32fyybo

[2]尹維傑(2019)〈「反送中」的啓示〉,見「國際」,2019年6月10日,https://international-online.org/2019/06/10/chinaextradition



文|Jin & 編輯部
圖|Tang Yan
日期|2019年6月27日寫作,8月2日更新